半月談記者 周盛平
在學術界,植物(所有生物)是沒有中文學名的,植物中文名稱無論在國際還是國內交流中都不能作為標準名稱使用。因此,專業一些的圖書或是公園里的植物標牌上,通常會加注一個多數人看不懂的“拉丁學名”。
畢業于清華大學科學史碩士專業的陳斌惠以科學、規范、統一為目標,用十年時間建立了植物中文學名系統,并試圖建立一整套生物中文命名的國際標準。
大量植物的中文名稱不規范、不統一
我國幅員遼闊、植物眾多,加上傳統和習俗的差異,植物的中文名稱一直沒有做到全國范圍的統一。目前我國缺乏科學的、法定的植物中文命名規范,在《中國植物志》以及各種地方植物志、野生動植物名錄、各種行業標準、專業教材、科普文章中,經常出現植物中文名稱不統一的現象。
陳斌惠:例如土豆在很多地方叫馬鈴薯、山藥蛋,而在《中國植物志》里則寫作陽芋;臺灣省把花生稱為土豆,把卷心菜稱為高麗菜;香港把草莓叫作士多啤梨。而菠蘿和鳳梨、車厘子和櫻桃、奇異果和獼猴桃到底是不是同一種水果,在網絡上則一直爭執不休。
由于歷史原因和某些人為因素,很多植物名稱存在“魚目混珠”“張冠李戴”的現象。例如蠟梅、三角梅不是梅花,吊蘭、君子蘭不是蘭花,鐵線蓮、雪蓮不是蓮花,文竹、富貴竹不是竹子,核桃不是桃,木瓜不是瓜。清華大學校花和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區花紫荊花也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植物。各種花梨木、檀木的名稱更是相當隨意。這些不規范的命名使人們無法準確了解植物的分類,不利于社會交流和知識傳播。
在日常應用中,植物名稱不統一或許無傷大雅,但在農林、醫藥、生態、環保領域,以及各種國家法規、進出口貿易領域,植物名稱的不統一則可能產生不良后果。例如,20多年前因“龍膽瀉肝丸”生產時將處方中的“木通”誤用為含馬兜鈴酸的“關木通”,引發了腎損傷的藥品安全事件。
陳斌惠制作的植物標本
創立媲美拉丁學名的中文學名系統
18世紀瑞典生物學家林奈建立的植物拉丁學名雙名法系統,其初衷是為全球植物提供統一、穩定的科學標識。目前,拉丁學名是全球植物通用的標準名稱,也是唯一的學名,其他語言的名稱包括中文名稱都不能被稱為學名。
陳斌惠:對于植物分類學家來說,由于能夠掌握自己研究領域的最新進展,因此可將不同的中文名稱與植物進行準確錨定,研究工作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但對于應用領域的工作人員和普通大眾來說,名稱混亂及其帶來的實踐困擾一直存在。因此,在植物中文名后面標注拉丁學名,成了沒多少人能看懂又不得不做的事。
陳斌惠從清華大學研究生畢業后,曾在北京大學出版社做了多年圖書編輯,策劃了許多與植物有關的圖書選題,并開始接觸植物命名問題。
陳斌惠:2011年前后,我在編輯《中國蕨類植物圖譜》時,請中科院植物所的教授對植物名稱進行審定。教授告訴我,圖譜中一些植物的中文名稱已經發生了變更,需要標注新的名稱。后來,我在編輯《奧托手繪彩色植物圖譜》時,請了北京師范大學的教授審定植物名稱,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
兩位教授的話打破了我對植物命名的原有認知。我一直以為正式出版物尤其是專業圖書上的植物中文名稱就是標準的“學名”,是不會變的。而許多人和我之前一樣,并沒有意識到這種混亂的存在。
之后,我又查找了許多關于植物中文命名規范的論文,了解前人做了哪些工作,對植物中文名的混亂狀況也有了更深的認識。當我意識到分類學家希望達成的“規范”目標并不徹底,并沒有建立起一個類似拉丁學名的科學嚴謹的中文命名系統時,我就決定自己出手了。
更簡潔更科學更適用
中國有3萬多種高等植物,幾乎每種植物都有多個名稱,多種植物共用一個名稱的情況也不鮮見。全球高等植物則有約30萬種,分屬于400多個科、1萬多個屬。無論從地理跨度還是時間跨度看,為這些植物規范中文名稱都可以說是千頭萬緒、錯綜復雜。創立一個簡潔、清晰、統一、規范的命名系統,無疑是一個非常龐大的系統工程。
陳斌惠:2015年,我在中文核心期刊《生物多樣性》上發表了《建立植物中文學名的構想》,分享了建立植物中文學名系統的基本構想。在創建和完善植物中文學名系統的十年中,我一直有一個清晰的目標:植物的中文學名必須做到名符其實、一目了然。例如叫“某某蘭”的必須是蘭科植物(吊蘭不是蘭科植物,其中文學名是“蘭葉飛菻”),同時所有蘭科植物都必須叫“某某蘭”(石斛是蘭科植物,其中文學名為“金釵石蘭”)。
陳斌惠(右一)參加學術研討會
中文學名包含了植物的分類信息以及形態、生態或文化特征,遵從嚴謹、科學的命名規范,因此可以和拉丁名稱一樣被稱為“學名”。植物中文學名不改變、不影響原有中文名稱的使用,只是通過建立一套全球統一的中文命名標準,更多情況下在正式場合作為標準使用,保證交流各方所指的是同一植物。
以目標為導向,我確立了中文學名命名的兩條基本規則。首先,高等植物所有科的中文學名都是一個帶草字頭或木字旁的單個漢字,相比原有科名更簡潔、更科學。其次,高等植物的中文學名統一為四個漢字,前兩個漢字相當于植物的名,后兩個漢字相當于植物的姓。例如牡丹的中文學名“國色花榮”表明它是以“國色”為名的榮科、花榮屬植物。
在中文學名系統里,一種植物是哪個科哪個屬,叫什么名,是一目了然的,并不需要多少專業知識儲備,可以讓普通人瞬間變身為“植物達人”。例如,觀賞植物綠蘿、龜背竹、滴水觀音、馬蹄蓮以及普通人很少知道的藥用植物半夏,都是天南星科的植物。從它們的中文學名半夏文芋、綠蘿飛芋、空目龜芋、大葉海芋、白花蹄芋,能一眼確定它們都是芋科不同屬的植物。
為中國物種正名
為了推廣應用中文學名系統,陳斌惠建立了微信公眾號“動植物中文學名系統”,目前發表的文章主要有《種子植物421科中文學名簡釋》《你也能認識三萬種植物的名字》《100個最美的植物中文學名》等等。
陳斌惠:做這件事是有多重意義的。這套系統結束了植物中文名稱不能作為標準名的歷史,許多中文語境下可以不用借助陌生的拉丁學名。由于植物的分類信息一目了然,中文學名有利于相關知識的傳播和普及。中文學名的確立為中國、新加坡、日本、韓國的植物中文名稱統一提供了基礎。
中文學名在推動科學進步的同時實現了文化的傳承和發展。例如萱草的中文學名為“忘憂慈萱”(古代稱萱草為忘憂草,也指代慈母)。此外,在拉丁學名系統中我們丟失的話語權,可以在中文學名系統中找回來。例如,中國產的槐,其拉丁學名(Sophora japonica)的意思是日本槐、中國祥瑞丹頂鶴的拉丁學名(Grus japonensis)意思為日本鶴。現在,我們有機會給它們一個合適的中文學名,并在全球通行,讓人們更好地認識中國物種和中華文化。
編輯:周盛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