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你手機里正筑起‘傻子共振’圍墻”“可怕,一場‘傻子共振’的互聯網危機正在襲來”……近一年來,“傻子共振”一詞在網上頻頻出現。按很多使用者的說法,該概念出自美國社會學家戈夫曼1959年出版的著作《傻瓜的共振:組織內愚弄的行為》。
但這只是個偽托詞匯。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系副教授董晨宇日前就專門就此發聲,稱目前沒有可靠資料證實戈夫曼出版過此書,其1959年出版的成名作《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中亦未出現過“傻子共振”概念,核心論據也與該概念表達的內容無關,“在英文社會學界并未發現‘傻子共振’這一概念,這一說法極有可能來自中文網絡作者的網絡文化再創造,并不具有任何嚴謹的學術價值。”
圖說:“傻子共振”被錯誤引用出自戈夫曼,實際上他從未提出過相似觀點
這無疑是頗顯荒誕的一幕:一個純屬虛構的學術概念,經過一條以訛傳訛的傳播鏈條,竟堂而皇之地登上公共討論的舞臺,還被包裝成社會學大師戈夫曼的理論發現。如果說真有所謂的“傻子共振”現象,那這本身未嘗不是對它的直觀注解。
“傻子共振”的流行是認知偷懶的反映
細究起來,這場造詞鬧劇的演化路徑堪稱互聯網時代偽學術概念的“速成樣本”:2023年5月,有網友在某問答社區用“傻子共振”形容信息繭房的負面影響,彼時還只是個人化表達;可不到兩年,它被某些自媒體綁定算法、短視頻等,虛構出學術出處,從“網友隨筆”搖身一變成“社會學理論”。
更值得警惕的,是傳播過程中的“情緒加碼”:從最初討論信息環境,到暗示“愚蠢會人傳人”,再到將算法描述成挑撥人際關系的“元兇”,這期間的幾乎每一次傳播,都在簡化復雜議題、強化群際對立,讓公共討論淪為標簽化的情緒宣泄。
“傻子共振”這類偽概念之所以能大行其道,究其根源就在于,它精準踩中了當下的社會情緒癢點。在“魔法對轟”大行其道的時下,法國學者勒龐在《烏合之眾》中描述的情形——“群體無意識的行為取代了個人有意識的行為,這是現時代最顯著的特征之一”,在現實中得到了部分印證。這番景象隱含的“群體極化”風險,理應引發社會思考。
“傻子共振”的流行,與“信息繭房”的泛化有著相似邏輯:二者都寄生在真實焦慮之上,通過使用學術黑話或舶來語匯,為渲染敵對情緒或宣揚歧視心態鍍上理性光澤。但“遇事不決,量子力學;歸因無方,信息繭房”,本就是認知偷懶與思維惰性。
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陳昌鳳就曾指出,“信息繭房”是個似是而非、缺乏科學證據的概念。可就是這么個詞語,在今天已脫離提出者桑斯坦表達的原有語境被人重新定義,成為解釋一切社會分歧的“萬能鑰匙”,也成了許多人逃避思考的認知工具。“傻子共振”則更進一步,直接用“傻子”這樣極具攻擊性的貶義詞來描述社會現象,它除了用過激情緒喚起更多過激情緒,別無價值。
“傻子共振”本質上也是語言腐敗
從學術嚴肅性的角度講,“傻子共振”屬于對學術權威的名頭冒用,本質上是知識欺詐,這是對涉事學者的“碰瓷”,也是對信息環境的破壞。
戈夫曼作為社會學經典理論家,其“擬劇論”“框架分析”等理論本是幫人們理解社會互動的工具。可“傻子共振”卻是打著其名頭“招搖過市”。可部分人卻虛構其著作與觀點為以學術之名反學術的攻擊性語言背書,這無異于對其學術聲譽的損害。
假學術權威之名造詞,還會制造信息迷障。就跟四處流傳的“魯迅說”“白巖松說”等偽名人語錄那樣,這些偽理論不光會損害學術的嚴肅性,也會侵蝕人們對“何為可靠信息”的判斷能力。
圖說:抖音上線“辟謠卡”辟謠“傻子共振”出處
從公共表達的維度看,“傻子共振”也是簡單粗暴貼標簽行為習慣的加固,這極易摧毀公共空間的理性對話基礎,導致戾氣四溢。
“傻子共振”看似只是造了個新詞,實質上制造的卻是“概念病毒”——它在用學術權威為此類情緒化語言背書時,也是在通過將復雜社會現象簡化為單一原因來制造認知捷徑。
毋庸諱言,在信息過載的時代,人們對復雜解釋的耐心漸趨稀缺,更傾向于接受“一句話總結”的標簽化認知。當那些復雜問題歸因于“信息繭房”,將個體行為差異歸結為“傻子共振”,看上去也遠比剖析背后深層癥結要輕松。
但“傻子”二字天然帶有智力優越感,使用者在用這個概念時,會無形中完成“自我智性加冕”與“他者認知貶低”的操作。將公共議題動輒簡化為“聰明人”與“傻子”的對峙,寓于其中的二元對立思維,會讓公共討論跳過“理解差異”的環節,直接進入“站隊攻擊”的階段。
隨之而來的,就是用標簽替代論證、用情緒替代邏輯的習慣在架空理性思考的基礎,“我說的你不懂”的傲慢與“你不同意便是傻子”的暴力會扼殺對等交流的空間,是真問題被塞進偽概念抽屜后,結構性痛點和深層次癥結被遮蔽,解決問題契機會被揮霍。
從根本上講,情緒過剩、理性不足的“傻子共振”,就是語言腐敗的體現。在重建公共討論理性基礎成重要議題的今天,社會各方該著力清除這類路障,而不是被其帶偏。
這需要多方合力構建“認知免疫系統”:學界作為知識生產與傳播樞紐,當辨偽去妄,在這里,董晨宇對戈夫曼提出“傻子共振”的辟謠就可資借鑒;平臺作為信息分發中心,也該為此類偽概念傳播踩剎車,在這方面,抖音上線“辟謠卡”就是積極嘗試;網民作為信息消費者,也不能失去辨析能力,再碰到類似名詞時該想想:它真的是學者所說嗎?是否有理論佐證與數據支撐?會不會有反向結論?
說到底,互聯網應是拓寬認知的橋梁,而非制造對立的戰場。“傻子共振”這類造詞鬧劇,該歇歇了。(文/佘宗明)